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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族史:典范与解构典范

2013-01-16 11:01 | 来源:《羌在汉藏之间》  | 作者:王明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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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近代以来的中国史学中,“羌” 的问题涉及许多甲骨金文学、经籍训诂、神话与历史研究。因此,关于“羌”之枝节研究,广泛且普遍与中国上古史研究紧密结合。

    自古以来,中国人对于“羌”便有丰富的历史记忆。近代学者根据殷商甲骨文、先秦史料、《后汉书·西羌传》以及较晚更丰富的史料记载,来建构由商代绵延至近代的“羌族史”。这样的“历史”说明了“羌族”的起源、分布与迁徙,以及更重要的,他们与中华民族下各民族间的关系。这样的“羌族史”,也就是我所称国族主义观点下的“典范历史”然而,这些创作“羌族史”的中国知识分子,除了受一些新西方思潮模塑之外,本身又是中国历史的产物与历史记忆的承载与诠释者。以下,我先介绍典范的羌族史及其意义。其次,我将在近代国族主义发展的背景下,说明此“典范羌族史”的形成过程,这也是一种对于“近现代”的解构。

一、 典范的羌族史

    在中国史研究中,“羌族史”不是一个顶热门的主题,以此为题的专著并不太多。然而,在近代以来的中国史学中,“羌” 的问题涉及许多甲骨金文学、经籍训诂、神话与历史研究。因此,关于“羌”之枝节研究,广泛且普遍与中国上古史研究紧密结合。虽然在细节上有些争论,百年来许多共识在中国史学中逐渐形成,凝聚为目前一些“羌族史”的蓝本。我称之为“典范的”羌族史,是因为这些观点以及背后的学术逻辑基础,几乎已成了学界共识;另一方面,这样的“羌族史”的简化普及版,已透过各种媒介成为一种历史或民族常识。

    根据这些典范的“羌族史”,羌族的米源至少可追溯至商代。甲骨文中有“羌”,他们是商人的西方敌人。根据卜辞地理研究,“羌”大致分布于豫西、晋南或陕西东部。殷商卜辞中常有商,或其属国与羌之间的战争记录。卜辞也记载,被俘的羌人被商人用在祖先祭祀中为牺牲或成为商人的奴隶。

    由于“羌”与“姜”在文字上的相似,殷商之羌人又被认为与中国古史中的“姜姓”之族有关。在基于“神话学”的古华夏研究中,这一族群被认为出于传说中的姜姓“大岳”或炎帝神农氏(姜姓);在西周到春秋战国时期,他们也就是申、吕、齐、许等姜姓之国的统治家族。如此,姜姓或羌人被认为是一古代民族集团,所谓“神农集团”或“姜炎集团”,他们的文化特征是一种与羊有关的岳神信仰。学者们义认为,随着羌人的迂徙,羌人的岳神信仰也散布四方,这便是中国四方“五岳”之说的由来。“姜炎集团”由西往东迁,与“黄帝集团”发生接触、。争战,最后两族融合—这是许多研究早期“华夏”形成历史之学者的普遍看法。另一种看法是,根据中国上古典籍《国语》记载,黄帝、炎帝为兄弟,因此有些学者将炎帝与黄帝视为同一民族集团,“炎黄”集团,相对于“风偃”与“苗蛮”集团。另外,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的始祖大禹,据记载他“生于西羌”,有些学者也因此及其他证据认为夏民族为羌人。

    周人与姜姓之族或羌人的关系,是近代以来中国上古史研究中的重要主题。据中国古文献记载,姬姓周人的祖源为“姜螈”;在周克商的战争中,有姜姓部族或羌参与;西周时,周王又常娶姜姓族女子为妻。因此学者皆认为“羌”或“姜姓族”是周人的西方盟友。或者说,姬出于姜姓之族,或两者原是一大族下的两个支族。在周克商之后,有功的“姜姓族”被分封于东方而东迁,这就是西周与春秋时期历史上的申、吕、齐、许四国。留在渭水流域的姜姓族,主要是“西申”之国,后来勾结犬戎发动变乱.逼使周王东迁而结束历史上的西周。

    “戎祸”不仅结束了西周政权,也延续到春秋战国时期。由于战国文献中有“姜戎氏”与“姜姓之戎”,又由于姜姓之申侯曾勾结犬戎灭了西周,因此姜姓之族(以及羌人)又被认为是广大“戎人”的一部分。也就是说,羌或“姜姓”之族东迁而渐文明化的支族成为华夏的一部分;留在西方、北方未开化的族群,便是“羌”或“戎”。战国时西方的 “戎” 或 “羌人”有一个文化特点,根据战国至汉初的中国史籍,这些人死后行“火葬”。根据《后汉书》记载,出于战国时华夏与秦的驱戎,部分戎人纷纷往西逃遁,后来成为汉代甘肃、青海黄河上游与湟水流域的“西羌”。但今之学者多认为,汉代河湟西羌是广大的羌、戎最西方的一支,他们一直住在那儿。如顾颉刚认为,住得较远的戎人,因山川阻塞与华夏关系绝少,而能保存其原来文化与种族,这便是秦汉时代的河湟羌人。又如,冉光荣等认为,秦汉之河湟羌族有的尚在原始狩猎经济阶段,是羌人中最后进的部分。

    据中国史籍记载以及学者之研究,河湟羌人受迫于秦人的军事压力,继续大规模地远距离迁徙。向西发展的发羌、唐旄,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后来成为藏族先民的一部分。往西北,迂到新疆天山南麓的一支,成为“婼羌”。更有大量的羌人向西南迁徙,成为岷江上游的羌人。甘肃东部与青海东部的河湟羌人,在汉代造成严重的“羌乱”。汉以进剿、移民、屯兵等种种手段对付羌人,却由于汉将部分受降羌人部落迁于内地郡县,使得“羌祸”延烧到渭水流域各郡县。对羌人的战争军费付出过巨,西北诸郡又因战祸凋敝,此为造成汉帝国衰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学者认为,由汉到南北朝时期,羌人不断内迁,如此虽造成许多动乱,也因此造成民族之融合。汉化程度高的南安羌人姚氏,在南北朝时期曾建立一中国式的朝廷“后泰”。

    唐代崛起于西方的“吐蕃”,据学者研究,其得名由于“发羌”;其所并吞的苏毗、羊同以及党项、白兰、白狗等人群,在中国古文献记载中也都是“羌人”。由于接受并传播藏传佛教的吐蒋,被认为是当今藏旅的直接祖先,园被认为是藏族形成的重要成分。9世纪末,吐蕃陷入衰乱中时,党项羌崛起,建立西夏王国。这是一个仿效唐宋制度建立的王国,l3世纪为蒙古所灭。自唐宋以来,陕西渭水流域羌人逐渐融人汉族,而甘青河湟地区与川西北的羌人,也分别融入汉族、蒙古与藏族之中。最后在明清时期,只剩下岷江上游及附近北川地区有羌、羌番或“羌民”存在。岷江上游汶川、理县一带的“羌民”,在20世纪上半叶以来终于被识认定为为“羌族”

   以上“羌族历史”之建构,除了基于大量的中国文献之外,学者们也尝试由考古学、语言学上寻求支持。如甘青河湟地区的齐家文化、卡约文化、寺洼文化、火烧沟类型、诺木洪文化、辛店文化与安国类型文化,以及新疆的战国时期火葬墓,都曾被认为是羌人文化的遗存。除了这些考古文化遗存的地理分布及所跨时代,与前述历史上的羌人活动时、空相契合外,主要的证据是随葬的牛、羊骨与少量的火葬遗存。考古学者也宣称有些考古证据,可证明西周时期渭水流域姜姓族与羌的关联,在这方面,最著名的便是邹衡的相关考古研究。他由关中地区先周文化中存在的两种鬲——分裆鬲与联裆鬲——来印证文献中姬姓旌与姜姓族。联裆鬲来自山西地区的光社文化中,分裆鬲来自于甘肃地区的辛店、寺洼文化中;前者代表姬姓黄帝族,后者代表姜姓炎帝族。姜姓族由西往东迁,姬姓族由东向西迁,两种考古文化交融于渭水中游一带。许倬云与 Katheryn M.Linduff也认为,先周族原先活动在山西、陕西北方高地,吸收光社文化与草原居民的文化。在古公亶父时,他们又迁至泾水上游,定居于岐山并与姜姓结盟,此时期羌族文化遗存,表现在寺洼与安国文化之中。1980年代陕西扶风县刘家的辛店文化墓葬发掘,使学者对于从考占上证明羌与姜的关系更具信心。由于辛店文化与历史记载中的西羌地理分布部分重叠,刘家文化墓地普遍随葬石头之习俗与文献中羌人崇拜白石的记载一致,又由于死者头部的双联小铜泡可能是发卡,反映了文献记载羌人披发的习俗,因此发掘者称之为姜戎(姜姓羌族)墓葬。

    在语言学方面,20世纪上半叶以来国族主义下的语言学研究,为中华民族之结构建立语言学框架。羌语,在此框架中为汉藏语系中之藏缅语族下,羌语支语言的一部分。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羌语支→羌语,如此一层层由大而小之语言涵括结构,与民族学者所称的中华民族→藏族与部分西南民族→氏羌系民族→羌族,此一层层由广而狭的民族结构相互呼应。西方著名中国古代史学者蒲立本(E .G .Pulleyblank)也认为,姜姓族与姬姓周人都是羌的一部分。也就是戎的一部分。他根据《左传》所载姜戎君长之语称戎与华复“语言不达”,以及东汉时记录的川西某羌部之“白狼歌”为一种藏缅语(Tibeto-Burman),因而认为羌是藏缅语民族。

    20世纪初以来,中、西学者进入岷江流域作民族调查研究。1950年代,更大规模的民族调查也在此展开。1970年代以来,西南考古的石棺葬文化、大石墓,更引起学者对古代川边“民族走廊”之民族移动的兴趣。结合这些新的民族、语言与考古资料,许多学者认为,古代羌人或氐羌沿着川藏边界的民族走廊南移,便造成后来的彝族、白族、哈尼、纳西、僳僳、拉祜、基诺、普米、景颇、独龙、怒、阿昌、土家、藏族以及羌旅等“藏缅语系民族”。1980年代以来,研究羌族史的学者也用羌族本土资料来说明羌族历史。汶川、理县附近的羌族间流传着“阿爸白苟与羌戈大战”传说,其内容称羌人由西北迁来此地,与土著戈基人发生争战的经过。历史学者认为,这个神话传说是岷江上游之羌由青海迁来,或更大范围氐羌系民族南迁历史之残存本土证据。
  

责任编辑:热麦卓什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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